圣贤、啤酒和的哥

开夜车对自由撰稿人是家常便饭。这对我来说挺容易,我的生物钟与吸血鬼类似,怕的只是半夜饥肠扰人。附近宵夜的地点就不容易找了:东北餐厅随处可见,但菜量大,一个人吃太浪费;美术馆那儿倒有一家不错的面馆,可最近“油泼扯面”吃伤了,而且他们撤得也有点儿早;去簋街就10分钟的路,不过我发现虽然“麻辣诱惑”——花椒的确有激醒作用,不过吃了以后必须要用啤酒把嘴里的麻辣味洗掉——加减乘除后我被惑得昏昏欲睡;好在家附近还有一家通宵的锅贴店,品种繁多,所以常去。

有天刚好到了一个活儿的交稿期限,干了一晚上,然后大概凌晨一点半左右就走到锅贴店去垫垫肚子。客人不少,后面一两个常客,前面两位出租车师傅,中间几个痞子和他们浓妆艳抹的美眉。常客们在后边静静地坐着;两位的哥似乎喝高了,大声聊着单位里的是非;小痞子的话题我听不清楚,基本上是以“B”为词缀的字眼儿。既然从偷听里找不到乐趣,我翻出了最近一直看的小说(A Canticle for Leibowitz: 若要起个中文书名,应该是《最后的圣歌》吧)。

不一会儿,坐在我旁边的两位的哥站了起来,一个走到前台结账,另一个走到我桌子旁边,看了我一小会,然后礼貌地问我:“会中文吗”?

“一点点”,我说。他问我是不是在读圣经,我愣了一下儿,有点怕他是新皈依基督教的,以为我是教弟,“不是,是50年代的科幻小说”。

“哦”,他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满嘴酒气热情口气地继续说,
“孔子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
“孔子是圣人,伟大的圣人”。
“完全同意”,我说。
“他写了六本书。我都读过!有那个……《诗经》、《周易》、《春秋》、《礼记》、《书经》、《乐经》,不过《乐经》后来失传了,其他五个我都读过”,他笑着说。我点点头,尽管我想说任何当代严肃的考据学者都不会把上述经典的著作权归于孔子。

“如果真的想要了解中国,首先一定要了解孔子”。
“的确如此”。
“你知道,他写了六本书。六本。不过有一个失传了。你看的是圣经吗”?

这时他朋友回来,仁慈地拉着他要走,大概以为他正闹酒炸呢。走出门口之前,他再次回头,留下了最后一句祝福:“希望你一切顺利!别忘了,要读孔子”!

身为白种人,很少有陌生人跟我闲聊中国古代文学,聊得更多的是些凡是在华经验长于五分钟的外国人都能背下来的话题:我是哪里来的,在中国多长时间,喜不喜欢中国,筷子使得怎么样了。唯一的例外是出租车师傅: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老一人坐着闷得慌——他们中多数挺能侃的,尤其是在北京。我初来中国的时候就开始跟的哥们闲聊,最初也是小学课文似的话题,后来发展到大人的能力就开始聊经济、社会、政治,通常到了下车的时候,我和的哥们就正好把世界上所有的大问题都解决了。
有一次从国贸去五道口打车,坐在前边跟的哥聊。开始的时候照样是从我的国籍聊起,然后被告知美国是个好地方,然后我讲小布什、伊拉克战争、军事工业合成体什么的,直到他插嘴:‘啊,一个理想主义者!’我们聊了一会儿美国和中国在政治方面的区别,然后他突然换了话题,问我有没有学过中国古代哲学。我说除了庄子以外没怎么学过。

“庄子不错,但是你要是真正的想了解政治,就得读《管子》。里边写的东西到今天也还受用: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

“嗯”。

在路上我们还聊了很多:古埃及、北京的工作市场、人类的本性,快到五道口的时候,他又问了一个常见的问题。

我边下车边回答:“费城”。

“费城!富兰克林!那可是个人物!”他感叹着,然后踩下油门,很快地消失在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