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小时候一听到“软冰先生”的广告曲就知道夏季已相去不远。不知几世几代之前,费城的冰淇淋车司机想出了个绝妙的招数:在每周一至周五下午放学前的半小时,他们会把车(大多是由“软冰先生”公司控制的)停靠在城市的每所学校外面,同时开始播放公司的广告曲 ——一首简单上口的、三州以内所有人都熟悉的歌曲。歌声一传到校内学生的耳朵里,他们的手便开始不听使唤,在课桌下面数自己身上的零花钱,查看手表,坐立不安,趁老师转身时候偷看窗外的冰淇淋车。连最漂亮的女老师也无法和软冰先生争宠。

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前兆。冬天是从嗓子里痒痒开始;春天始于树上花儿的一场大悦兴旺;夏天的预告,除了冰淇淋广告曲之外,在于准备过暑假的孩子在街头大大闹起来、姑娘们的裙子渐渐短起来、小卖部的主人在铺外坐着和人闲聊。每个城市都不一样。为求更好了解北京当地季节转换的实际情况,去年6月我开始在下班后选择步行回家,且尽量以每天不同的路线。我对美国熟悉的季节感是一种大杂烩:独立日的烟花,公园的室外保龄球赛,闷热得用刀也划不开的夜晚,给弟弟买的鲜果冰沙,脚下几欲融化的柏油路。虽然在北京已度过了几个夏季,我还未充分吸收当地夏天的滋味。实践出真知,而对我而言,没有比随便走走更好的方式:建国门到安定门,大望路到宽街,每次尽可能选择曲折的、窄窄的,远离大街的小道。欧几里德几何的基本定理称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是直线;两点之间最有意思的距离大概是曲线。

我便在这懒洋洋、闷热的天气中懒洋洋地开始了我的“曲线计划”。从位于建国门外的办公室到安定门内的新家(新家位置的认定可算我“曲线计划”的一大成果),经过西单、景山公园、雍和宫。我在路上看到周围人忙忙碌碌、各行其乐:小孩子们到处乱跑,疯笑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也别想让他们停步(夏天可是为所欲为的特权季节);大人们已经失去了这个能力,不过还是会轻松地跟邻居和朋友聊天,火气大的就发发牢骚骂骂街,要归咎的也可以是天气而不是脾气;老头们力气少了,就安静地坐在外面,仿佛将冬日散掉的阳气一点一点地找补回来。

六年前我在北京渡过了第一个暑假,刚高中毕业的我那时只想和同学们出去逛逛,在学校附近的找间酒吧——当时总算如愿以偿。这六年间发生了很多变化:北京的空气越来越透明,酒吧越来越多,而我反而越来越不爱出去。只有夏天是个例外,夏天依旧是夏天。今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位遛狗的老太婆边抖着缠在她腿上的狗链,边对身旁的小京巴儿骂骂咧咧:“你他妈好好儿走啊!你他妈不好好儿走我再也不带你出去!” 我立刻就想起了小时候训斥学生不好好儿听课的老师。他们好像没明白,夏天可不吃这一套。

抱歉让大家久等。近几个月琐事缠身,更换了新的工作同时停止了与珠海特区报的合作,所以也就名正言顺地偷懒了几个月。现在写的专栏是受《TimeOut 乐》之邀,每月一篇。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