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

睁开眼,面前的天花板让我一阵恍惚。梦里不知身是客,睡醒后花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客居在朋友家……时隔三个月,我又一次模糊在时间和空间的转换中——当这篇文章见报的时候,我已经在13个小时和半个地球之远的距离,也许正与父母笑说自己策划阴谋的始末。

我去年搬回了北京,今年弟弟也到爱尔兰去学习音乐,所以这个圣诞节父母将要第一次独自度过了。其实我在中国的几年间一直梦想随着平安夜的来临自己也飘然而至,家人定是欢喜得如同见到了传说中的圣诞老人。今年的冬天一到,我就知道梦想终于照进现实,虽然自由撰稿人的生活没有时尚杂志里写得那么奢华,不过总算凑够了买机票的钱。

我家里人其实对圣诞节没什么感觉,例行节目不过是交换几本书,跟亲戚一起吃个饭罢了。广播上假装笼罩在洋洋喜气下的主持人,商场里那些圣诞老人托儿只会让人反感。圣诞早已变成了全商业化的节日,跟被巧克力和贺卡企业操纵的情人节没什么两样。我之所以想回去,并不是对节日本身有什么肉麻的看法,只是为了让父母高兴高兴。

为免做无用功,我首先要确认他们平安夜不会出去。好在我已在父母周围布满了眼线——朋友、邻居、同事,甚至外婆也大驾出动,就他们的动态通过电子邮件随时向我汇报。其实我最担心自己说溜了嘴,尤其是12月初机票拿到手、行程确认了以后,我生怕自己像平时一样——一兴奋嘴上就没了把门儿的。有一次计划差点暴露:大概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和妈妈在网上通话,她说和爸爸商量之后想给我买张回家的机票当圣诞礼物。我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谢谢,然后就信口胡诌,说什么12月份是北京最美丽的时候,而且很多工作还没完成。我外婆也跟着我战战兢兢,她跟我妈聊天时开始避免有关我的话题,因为“你妈实在是聪明呢,我就怕她会看透”。

我23号到了费城,然后就潜伏在朋友家。24号起了个大早,跟朋友和他的妻子吃了早餐后,就跑到外婆住的养老院附近的一家星巴克。里边的女店员笑眯眯地跟来客们聊着过圣诞的计划,每个人点了咖啡以后,她还会免费送。有一个人问她会不会因此被老板开除,“圣诞节才不会呢”,她继续笑着,“还有呢,老板就是我”。

我的计划是要等到平安夜的九点左右才按父母家的门铃。喝完了咖啡,吃完了午饭,见完了外婆后还不到下午四点,接下来的五个小时过得比飞机上的18个小时还煎熬:我无法在咖啡馆里消磨时间,因为平安夜时店家会早打烊;我没带多少钱,不能去看电影;我身上背着沉重的书包和一个女朋友送给我父母的像迫击炮似的画筒,所以走路也不好玩了。不过为了计划的完美、戏剧效果的最大化,我必须要等到天黑后才去敲门,于是我开始漫无目的地乱转。就这样走了一个小时后,路过了一家喜欢的书店,就进去看了半个小时,接着往东走,转到另一家书店。我还在父母家对面的公园里坐了会儿,去了附近的我最喜欢的越南餐厅吃晚饭,填饱肚子后再次迂回前进,直到看见家里的灯亮了。

我按了门铃,听见里边有我妈的声音,在问爸爸是不是有人按门铃。她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锁响着,门开了,她的脸出现在门和门口之间那条渐渐张宽的缝。她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她的嘴,从原本轻松地合着、到错愕地张开,直到展成了笑容,发出一句快乐的 “What the FUCK?!”,话音还未落下,她就拥我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