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谎言

小时候家里不富裕 ——当时我没什么感觉,直到十年以后才意识到那时我们的居住环境,一些生活习惯甚至家族传统都基本为其所赐。同学们在家人的陪伴下到附近的六杆旗乐园玩儿,我们去博物馆听免费讲座;同学们家里看的是宽平彩电,我们还在用一台老掉牙的电视机(我爸有一次笑别人的宽平不值钱,称我们的为“古董”),所以光顾图书馆的次数更多;父母一般买旧衣服给我们穿,把新衣服留给生日和圣诞节;说到圣诞节,平安夜晚上我们都会去费城南部被装点成人造森林的地方买圣诞树。我爸说这是家族传统,直到16岁我才明白是因为平安夜之后圣诞树会滞销,所以那天可以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下。

圣诞树被放到客厅里,我们把玻璃球、挂件和彩灯放上去做点缀,接着端出招待圣诞老人的一盘曲奇饼和一杯牛奶,还备好几颗苹果给他的麋鹿,然后睡觉前把长袜 (也是旧的)挂在床柱上,期待着圣诞老人家的造访并琢磨他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东西。大人告诉小孩如果他们很乖的话,会有一个很好的人从北极来给他们派礼物,他还知道小孩子们的一举一动。大人还会鼓励小孩去盼望着一个陌生人站在他们的床头,送上礼物和糖果,尽管前一天他们还在被动地看一些类似于“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的法治节目。想多了就觉得这些话是瞎掰,真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会允许在孩子年幼时就发现所有的父母竟然是一群心照不宣的骗子。圣诞节是一堆谎言,是在一群骗子父母精心编织下的美丽的谎言。

我想人类总是需要这种谎言,因为现实大多令人不敢恭维。除去圣诞节,还有宗教、国籍,和自古以来的每一种“主义”。真相是一碗寡味汤,有时要谎言给它提提味儿。

我还记得小时候因为常看Enid Blyton等少儿冒险小说,每次去爱尔兰就会在爷爷奶奶的老房子寻找秘密通道;每次去海滩便会两眼乱瞄以防海盗船就停泊在不远处。费城每年至少一次会下一场一米深的雪,雪后走出家门就好像走进了一块空白的油画布,一切都闪耀着迷人的潜能。五六岁时的一个平安夜里,当我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房顶上有脚步和辔铃的声音——那是圣诞老人驾着麋鹿银铃车,满载着曲奇和牛奶,飞奔在回北极的路上,我醒着的耳朵替他们送行。

扫兴的人会说那是一个吸high了的人在抢完邻居家之后从屋顶上仓皇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