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

白菜的确是蔬菜之王——每年它奔赴京城招摇过市时，一辆辆蓝色卡车为其开道，带有浓重河南口音的保镖为其护航。蔬菜之王当然可以入住五星级宾馆，可是为了向灰溜溜被平板车拉进城的其它蔬菜显示其亲民的草根作风，它还是选择睡在地上，在身着大衣的保镖的侧护下。天渐渐冷下来，蔬菜之王渐渐从地面上消失，犹若稀稀落落挂在枝上的叶子，冬季光临的通知就此下达。

在其他地方，换季的告示不是贴在地上，而是观自天上：冬有冬的星座，夏有夏的宿语。很早我就学过古希腊的星座故事，自此之后就把已熟悉的一群看作朋友。每年当其他人为冬天的到来感到沮丧时，我一看猎户座再次迈上繁星密布的苍穹，永远追随着夏季的天蝎，就感觉十分亲切。可惜在北京以及中国的很多大城市，污浊的空气遮挡了人们的视线：现在提笔时，外面的天空呈半紫半橙低级灰的颜色，我甚至连北斗星都找不到。

小时候的我在外祖父母位于费城郊区住所的后院里，在一片靛色的星空下，不是用望远镜看天空，就是去抓飞进视线的萤火虫。看完《银河系漫游指南》以后，我抬头看星星时总想知道是否也有谁在上面回望（看完《2001》和 Larry Niven 的《保护者》以后更是如此，不过是后话了）。两年前的夏天，我离开北京去爱尔兰度假。第一个晚上，我和妈妈从弟弟所在的小村子走回父母在村外住的房子——那里离最近的小镇大概有五十公里，要经过逶迤着青山翠谷的山路和下面是惊涛拍岸的绝壁悬崖，而头顶黑蓝色的星空庞然得仿佛一个不留心就被吞掉了。我和我妈走在路上边聊边指出熟悉的星星：天蝎座，天鹅座，牛郎星……我当时已有两年没真正地见过星空，想着想着，一颗流星掠过我的眼前，如同远处的萤火虫。

03年春节假期回费城的时候，我禁不住想起哈尔滨的冬天，心里只见得一片灰色：灰色的楼房，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空气（家里的暖气全是烧煤的），鼻妞倒是黑色的；雪一着地就变成灰色；每几个星期患肺脏感染的时候，吐出的是灰色的痰。回到费城的那天最爽的一件事是看见世界原来是彩色的；另一件是从机场回父母家的路上，车窗外看到七个月以来的第一片星空。那一刻想起了但丁《神曲》的《地狱篇》中的最后一段，描述的是但丁陪着维吉尔走出地狱，回到地面——

…salimmo sù, el primo e io secondo,
tanto ch’i’ vidi de le cose belle
che porta ‘l ciel, per un pertugio tondo.

E quindi uscimmo a riveder le stelle.

一起攀登 我随他向前
直至圆洞之外的穹隆
看熠煜归于碧落

我们于是趋步 仰见星辉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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