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归水

我喜欢旅游,但不喜欢“在路上”,尤其是被飞机载着。我不怕坐飞机,只是恨机场。这并不奇怪,英国的诙谐家Douglas Adams就曾指出,世界上所有的语言里都没有“像飞机场一样美”的表达。其实我并非恨所有的机场,只觉得北京的首都机场面目可憎。两年前回国的前一晚我不小心喝多了,第二天到达首都机场的时候仍是宿醉未消,当时真以为自己死了,并下了地狱。每次回国我都要从这个机场出发,都要忍受登机前冗长的队伍,餐厅里似食非食的产品,机场工作人员的火气来消耗我的活气。这次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听MP3上最暴力的音乐,于是我自己的愤怒不必出离,因为Ice Cube等黑帮绕舌歌手们已经帮我出头了。

既然出行如此之烦,又何必离开呢?

好像是《疯狂英语》的李阳说过:想学好英语,就要无耻。学中文也是,任何一门语言都是。初学外语的人,不论过去如何口出莲花,刚开口说外语时也都跟智障的大舌头似的。即使基本上掌握第二门语言,也很难觉得自在。用英语,我可以谈天说地,说诗、说莎士比亚,可以掉书袋来显出自己的学问;可以下流,可以高雅,上自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我都可以与其聊得游刃有余。用中文,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大障碍,可终究感觉不对劲儿,仿佛带着手铐打网球,按照英语的说法,是感觉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那天离开北京的航班是上午八点半。因为怕睡过头,我便熬了个通宵。回费城有将近三十个小时的路程,到达第二站达拉斯的时候,我已经有50多个小时没合眼,感觉一切都很遥远,很软化,如同一场梦。我的座位是靠窗的,飞机起飞的时候,看着达拉斯在下面越抛越远,像散落的宝石。

我和坐在旁边的女士聊了一会儿,她说特别怕坐飞机,可公司经常派她去达拉斯出差,所以就买了一台手提DVD,每次坐飞机用看电影来打发时间。
她是个无聊的女人,我们进行的也是一场无聊的对话,不过又怎样,反正是英语对话,而且操的是费城口音。小时候没学过费城的口音,我爸爸的口音是纯粹爱尔兰西北部的Donegal腔,妈妈是一口标准的美国东部口音,旧房子周围的居民大部分是来自越南、中国、和墨西哥,所以我的英文发音里没有明显的地方特色(小时候还认为费城口音很难听)。谁知离开费城以后却对“乡音”倍加思念。在中国没认识过什么费城人,就没机会听(见过两位声称自己是来自“费城附近”的人,可都是新泽西南部来的。两码事。)。

播报员通过扩音器说费城即将到达。我往窗外瞧,那天晚上跟我去年离开费城时一样,只能看见一片乌云。飞机一下子穿过云海,我的城市暴露眼前,在下面延伸着,像一个在肮脏的路灯下砸碎的啤酒瓶子。

这次休假时间只短短两个星期,可是我会尽量享受。见老朋友也好,吃好东西也好,再次逛熟悉的街道也好,主要是可以回到一个能让我自在的环境里。我要雀跃,要飞翔,要翻筋斗,就像一条归到水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