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明星生活

咖啡馆里,我的朋友面带慨然之色。“这胡同里怎么来了这么多的傻屄呢?!” 他一见我进来就冒出了这样的开场白,我赶紧问他是怎么回事。 “刚才买了几个香蕉准备拿到‘九点半’咖啡去吃,当时街上有对正在蹓达的中年夫妻,男的一看到我就兴致勃勃地跟媳妇儿说‘嘿,老外吃香蕉诶!’语气他妈的像是报告头条新闻似的。然后一进‘九点半’的门儿,又有个中戏女生向她的朋友说‘老外还吃香蕉呢!’— 我去哪儿都有傻屄在那儿他妈的说我!! 在这儿住了8年,他们看我还是跟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似的!”这会儿我朋友又给我发短信抱怨着:“我在咖啡馆里已经没法工作, 忙着写东西的时候总有人过来问我是不是在工作, 或是坐在旁边通知朋友有个老外在工作。”我拿不出给他的安慰,只有苦笑。

我自小就不喜欢引人注目。 我说话,走路,穿衣服的方式都是为了把遭遇注意的潜在危险性减至最低而设定的。 被人看我就不自在,感觉皮肤犹如被他双目的射线灼至穿孔。我的穿衣哲学永远推崇粗衫褴褛,声音低沉但不富有磁性,走路驼背媲美钟楼怪人, 宁愿踱步曲径通幽而远离人声鼎沸。凭着这些,在美国的19年,我成功地避开了人们的目光 — 当然,在费城我也不是什么希罕物,有人看我的时候通常是用“扫”而绝不是“盯”的。就这样过了多年自我隐蔽的生活,2002年我搬到了哈尔滨教英语。

住在中国的非亚裔外国人不论活得好歹,总经历过同一种境况:一到中国来, 尤其是到了中国比较不发展的地方,自己就成为了电影明星般的话题人物。懂中文的会因为听周围的人议论而反感;听不懂中文的会因为遭人灵魂出窍般的凝视而周身不适(顺便说一句: 在国外,不论欧洲还是非洲,盯人是一种极为失礼的行为,这样盯人也通常是一场肉搏战的序幕)。周围的中国人好像以为外国人很有意思 ,我的一个住在通化的美国朋友就因此被某些电视工作者跟踪拍摄了长达一个星期之久。而我呢,被人视作不见而惨遭无端指点的情形屡见不鲜,一般我会尽力表现得和他们一样无聊。有一次实在忍无可忍,只得说道: “你们别说我了行不行,我能听懂。” 结果对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这种坦然几近无耻), 还若无其事地跟他的朋友喷着唾沫,“他还会中文呢!”当时没有字幕, 到现在我还是不清楚他用的是‘他’还是‘它’。

在哈尔滨,我才明白了鲁迅口中的“看客”是什么意思。 最怕受人注意的我被注意了整整一年,甚至有两次因为司机拼命看我走路而引起交通事故。如果是励志小说的话,作为我的原型出现的主人公应该因为受了这么多注意的磨难而从此无所畏惧。但是不,生活中的我每分钟都为此恨恨不已。

还有更糟的。有两个在哈工大上学的非洲朋友,Emmanuel和Rams,凭借他们惊人的忍耐力,在哈尔滨住了三年。一年的明星生活已经让我差点疯掉,他们受到的却是动物般的对待:坐公车的时候,会有人(一般是老太太)过去摸一下他们的皮肤,然后看着自己的手, 好像沾了脏东西似的,思索半晌后丢下一句,“真脏!”。在其他地方住的黑人朋友也跟我说过很多类似的故事。我曾经问过Emmanuel想不想搬到一个比较国际化的城市住,可是他说对黑人来说,北京和上海 也好不到哪儿去。我问他想不想家,他就笑了:“我告诉你, Brendan, 我在这住了三年了,没有一天不想家的。” 美国当然也有自己的种族矛盾,可是 直到搬到中国后,我才庆幸自己的肤色不是黑色。

我在哈尔滨的工作合同到期后就搬到了外国人繁多,市民国际化的北京,变成了大海里的一滴水。这里的外国人已经多的是,在这儿我终于可以彻底地消失,再也不成为焦点。当然偶尔会有小小的例外,就像发生在我的那个朋友的身上的。谁知道呢,在那种情况下,希望只是美味的香蕉作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