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味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我的记忆力应该是最差的( 唯一称得上对手的就是我爸爸)。很多事情已经被彻底地模糊掉,如第一次骑上二轮自行车,第一天上学是什么感觉,第一回吃中餐是什么时候,还有高二和高三的一切经历。我的脑子转得很快哦,记忆力的性能中也设置了“实时删除”,所以一件事情完结的同时也被彻底遗忘。我最近有两大发现:第一, 我已经无意中把童年的大半忘了个干净,怎么想也想不回来;第二,那些未忘却的,几乎多数跟“吃”有关。

最初的记忆只能追溯到弟弟出生的那天,四岁的我在医院的长廊里坐着,吃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辣味薯条。至于怎么来到医院,当时旁边有没有人陪伴,父母是如何告诉我添了个弟弟的,我全都不记得了,可我记得那袋薯条是Andy Capp的,那滋味至今唇齿留香。

弟弟出生后不久,我偶然尝到了医生给他喝的糖水,觉得可口,便偷了一瓶,第二天带到幼儿园去跟小朋友分享。“挑战者号”失事的时候,我正在吃花生酱和葡萄果酱的三明治,面包是Amoroso’s bakery的长面包。那天爸爸比平时早些接我回家。他当时在幼儿园附近上大学,每天下课以后都来接我,如果钱够的话,他会带我去旁边的一家小食店吃草莓味的krimpets(费城当地产的甜点)或喝樱桃味可乐。那个学年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不知何故得了猩红热,当时发着43度的高烧,烧退了之后,患病期间的记忆也褪了去,只留下床边的一碗冰块,一碗咸味黑橄榄。

小时候我对牛奶过敏。每个周末,我爸会去九道街上的DiBruno兄弟奶酪堂 (DiBruno Bros. House of Cheese) 买东西。店里的空气弥漫着芬馥的奶酪味:10年的阿西亚各,酸味浓厚的菲塔,乳脂在口里融化的谷达。每次爸爸背着我去买东西时,店里的老头都会围着我咕嘟咕嘟叫,拨拨我的头发,搔搔我的下巴。他们会切下一片奶酪给我吃,每次爸爸都要提醒他们我是吃不了的,而每一次他们都会报以同样的回应,如同我得了癌症:“哦……这孩子真可怜……真是的……不过你可不能泄气,会好起来的。”

我大概十岁左右才能吃乳制品。之前,外公外婆总给我买 Tofutti,一种大豆做的冰淇淋。我当时还挺喜欢吃,后来吃过了真正的冰淇淋就再也不去碰它了。 还好,其他的垃圾食品对于我都没有问题。我的外公是垃圾食品的超级粉丝,在他的培养下,我领会到培根的乐趣,炸猪肉香肠的魅力,玉米面粉肉饼的重要,肉桂甜卷的正确吃法。

我爱我的外公。几年前他突然死了,我想为他写悼词,就是由吃的开始。因为他当过兵,葬礼是在宾州农村里的军人墓地举行的。国旗覆盖在他的灵柩上,乐手吹奏着 “安息号”,士兵们对空鸣枪。之后我们去了公墓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饭馆吃午饭,菜式很简单:猪肉香肠,培根煎鸡蛋,和玉米面粉肉饼。我们边吃边笑边说外公的事儿,以每一口饭来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