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

过去总失眠。年轻时候的失眠等于获得了日常生活以外的几个小时:我上高中的时候爱编写电脑程序,有一次连续干了三天就做成了一个三维小游戏。现在已 是23岁的高龄,身子骨儿没有从前硬朗,一旦失眠第二天肯定难受。一两年前从网上学到了个自我催眠的技巧,就是选择记忆中的某一个地方, 最好是记忆存储量大的地方,然后尽精微地描摹该地方的每个部分,犹如是在自己的眼睑里画画。画面通常由秋千处起笔:

一座秋千在无花果树的枝上垂下,座板是一块从海滩捡来的浮木,海上漂泊的阅历令它的每一涕色彩都褪淡,成了一块板岩般灰色的木头,摸起来手感跟细沙 一样软。那块木板本来很粗的, 浸水以后纹路更加明显, 但由于被海沙摩挲了不知多久,变得和任何海产品一样平滑。 它顺着两条破烂的尼龙绳子悬着,绳子也像是从海底捕获的残骸。我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个秋千,反正在我记忆中它一直存在着,存在得令人忘记问起。爱尔兰“翡翠 之洲”的美名拜雨水所赐,这种天气虽然能够振兴植物的生长大业,但对人类有时是种摧残,摧残成就文学,是以爱尔兰有悠久的文学传统,但也易有高的酒瘾患病 率。 夏天是爱尔兰的唯一个见得着太阳的季节:既是下雨又是下太阳。

所以我记忆中 — 也就是我睡觉前催眠自己的描画中 —秋千和无花果树的周围都是阳光明媚的暑日下午。那棵树长在一个小窟窿里, 邻着一条土路。在路的一端是我们夏天租的小房子,另一端是Buncrana, 我爸的老家。 在路的两边有黑洞洞的老森林, 每次走过去都感觉里边潜伏着可怕的东西等我走进去。 森林之外一切都被阳光包围,那种金叶般耀出的一种黄金色的光。五六岁的我在那儿坐秋千,爬树,乱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老的,永远不会死的,永远不会遭遇任 何不愉快的事情。

秋千画完了就将笔转到无花果树上。现在回想,它不可能是老树,不过树枝曲折,仿佛年迈得不可思议,布着节疤,有点像树里长了瘤。 这棵的树叶是我见过最树叶的树叶,颜色再绿不过,形状再标准不过。我有一次吃了几片。树顶上有一个被遗弃的鸟窝,鸟大概是因为耐不住邻居那只狗的狂吠而逃 跑的。 我两年前回爱尔兰的时候, 这颗树已被砍掉, 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它会一直在那儿,茕茕独立于田野上。

可以听到海鸥的叫声, 可是我的耳朵没醒着,跟汽车和渔船的声音一样,只回荡着周围海水催眠般的节奏。树和秋千所在的田野里长满着香蒲,中间穿着一条被世代无数的孩子践踏的小径,向海延去,向睡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