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夏天来了, 每逢夏天倍思家。 小的时候, 夏天是我最盼望的季节。春天豆蔻枝头的嫩芽的确给大家带来一种希望,秋天如火的红叶与冬天残酷的白雪美是美、好是好(最好的是积雪深得让市教部宣布暂时停课的时候),只是这些季节基本上都是在学校的窗外看到的。唯独夏天的日子才是自由的度过, 因为这个季节恰好也是整年最长的日子, 大人们下班回家时天还没黑, 换完衣服后,邻居们就会出来,要么坐在房子前面的石梯上, 要么到对面的小公园里去拿来啤酒喝, 或是到附近去买意式鲜果冰沙来吃。

想着想着,在我眼前好像已经可以看到小孩子们在满街跑着玩海盗, 打水枪, 疯狂得像脱缰野马似的; 大人坐在公园的长凳上谈政治(小布什上任以前他们主要是谈工作或个人的事, 现在大部分是谈布什是否会被罢免); 老头子坐在石梯上慨叹不如从前的街区、 电视节目、 政治、 青年及至整个 社会,并对每个50岁以下的人铁青着脸。

此时此刻在半个地球之远, 我妈妈在家里忙着编辑一本新书, 我仿佛能看到她拿着咖啡杯上楼, 坐在电脑前面边听广播新闻边看博客。 我可以听到她的笑声, 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看完什么网络笑话翻着白眼, 可以看到她准备开始工作的时候的小叹息, 只是看不到她今天用的咖啡杯是深蓝色的还是深绿色的。

我爸爸在楼下准备骑车去上班。 因为这个星期放射科轮到他值班,大概晚上十一点多才能下班。 他骑上车, 沿着Kimball街往西路经十一道街, 再穿过每条小巷往医院去。 我上高中的时候每天会跟他这么走, 这种并不直达的路程在爱尔兰口语里叫 “going snake-alley” (走蛇形曲巷)。 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我们往往会迟些, 但是在天好的日子里, 如果因为不想与一路的好风好景失之交臂而迟到, 谁又会责怪?

我弟弟正在睡懒觉。 刚高中“毕业” 的他已经有9年没上学。费城公立学校的水平比较差, 而我父母看到我被“义务教育”的经验后就决定在家里教他。 一个月以前, 他会在客厅里忙着作拉丁语作业, 或是看着远程教育DVD学习数学,或是通过Skype要我帮他做中文作业, 现在学期已经结束了,他可以放放松。 今天是礼拜三, 他晚上会拿起小提琴和班卓琴去市中心的一家爱尔兰式的酒吧跟朋友玩音乐。不算是演出, 他和朋友们只是随意地表演爱尔兰民乐。 他们的水平参差不齐, 只有我弟弟多次参加过国际性的‘爱乐’比赛,达到了一种不次于专业音乐家的水准, 称得上好。

小的时候我老欺负他, 经常说我恨他, 说他是人类废物, 什么也做不好, 可是他确实很好, 而我只要在那儿,就一定去看他演出。

只要我在那儿……只要我在那儿,我不会错过弟弟的演出, 因为他很棒, 因为没有什么比爱尔兰民乐更能愉悦心灵的;只要我在那儿,我会晚上跟爸爸拿几瓶啤酒,去房子对面的小公园参加邻居们办的意式保龄球联赛(多年前我和爸爸是街区冠军。 我走了以后, 被弟弟代替了, 可是他的音乐能力再好也不会在赛场有用);只要我在那儿, 我每天下午会跟妈妈去街区花园照看她种的西红柿(浇水时要小心,因为它很娇弱),会帮她拔野草,敷盖地膜,砍去她的“自留地”里突出的向日葵;只要我在那儿,我每个星期天会走到费城西部跟我姥姥侃大山, 去图书馆, 看电影;只要我在那儿, 我会尽量享受费城南部每年夏天带来的一切。

不过现在只能在我记忆里,看着他们忙着这些事, 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