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名

1999年9月,我第一门中文课的第一节,教授给我们发了中文名字。名字是按照英文名音译过来的:我姓O’Kane,所以中文姓“欧”,叫 Brendan,名就成了“博恩”。当时,我对这名字还挺满意的,虽然不懂字面的意思,但教授告诉我是好的。谁知搬到中国以后,我越来越讨厌它,越听越不 愿意听,越说越不肯说。平时别人给我打电话时不会听出来我是外国人,可一旦听我的名字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欧……博恩?你……不是中国人吧?”— “欧博恩”这名字既然听起来这么不“中国”,我要它有个屁用?!

所以我有一段时间彻底放弃了用中文名字。可是过了不久我发现,在一般的情况下用我的真名实在不行,没点儿英语基础的人不光不会说,还压根儿就记不 住。在网上买书时,如果我用“Brendan O’Kane”订货,系统不时会因为“姓名”栏里没有汉字而跳出“请填写实名”之类的对话框。几乎在同时,我认识了两个中文名字特别好的外国朋友。第一个 姓Goldkorn(犹太人的典型姓氏),在英文里,这听起来像金玉米,而这三个字与他的名字“Jeremy”又恰好同音,这根儿“金玉米”就跟天上掉的 馅儿饼似的,而且只砸在了他的头上。另外一个朋友是Chris,他的中文名字与英文名的发音毫无关系,而是基于他的性格。Chris的中文远比我好,他特 爱跟人摆活,无论是官方语言或是市井小民的插科打诨,简直无一不精。他的中文名字叫“胡曰”(别人把“曰”念成“日”时,胡曰高兴得不得了)。

那段时间里,我遇到了学习、工作、经济和感情生活方面的一些困难,追根溯源,忍不住想起孔夫子的“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叫着“欧博恩”这破名儿,怪不得迄今为止我一事无成!

我决定了,一定要取一个比他俩都酷的中文名字,于是开始苦想怎么个酷法儿。我一向认为复姓听着有权威够声势,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那种人人皆知的“欧 阳”“司马”什么的。“司马”之所以不行是因为中国人一般认为外国人比较无知,我要是姓“司马”就得忍着每天好心好意(或是好为人师)的人给我上历史课— “你知道中国曾有个著名的姓‘司马’的叫‘司马迁’吗?”,如果要姓“诸葛”,那就更甭提了,我虽然机灵劲儿不够,但还不至于傻到给人抓着话把儿。

我开始收集琅琅上口又独树一帜的复姓。嗯……东郭,西门,南宫…古香古色的姓氏再带点儿革命的色彩是不是就有了革命浪漫主义精神?要不叫“慕容抗 美”“公孙卫国”…“东方红”!不行,那有点儿老话儿了,要不叫“公孙博翰”“司徒泊文”来彰显我内敛的文人气质?可我的一个朋友当时一听就喷饭,她说 “公孙博翰”这名字太恶心,而“司徒泊文”本身虽不错,但忍不住让人联想到“那个叫司徒雷登的大‘坏蛋’”。她问我有没有看过金庸的小说,在得到“没有” 的答复后,她建议我叫自己“慕容复”……

有点儿不对劲了……我开始重新思索当初执意要改名的初衷,我最想的不就是有个“中国”名字吗?何必要个大部分都要在资料馆里才能查到的复性呢?好 险,我差点儿就误入歧途。不过我还是觉得要一个与我的本名音近的名字比较好,只是听起来像O’Kane的中国姓氏似乎不多,想来想去也就只想到“康”。所 以有一阵儿我叫“康博文”,名片都印了。我本来对这个名字很满意,直到有一次跟北京朋友吃饭时顺便提到了我的新名字,他马上问我为什么听起来像港澳同胞, 和我们一起吃饭的香港朋友忙说“讲笑,这明明是台湾人的名字嘛”。

我可不喜欢四不像。回家以后我开始了新一轮的甄名之旅。三个月过去了,现在总算有所进展,我有了“姓”了!我要姓“钱”,一是因为我自认钱钟书是我 的教主,二是在日语里面,“钱”字音发成“O’Kane”,名字呢,我还在找……回头想想,老说的什么中西合璧,古为今用,简直是我“正名”的最好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