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我批评

一直以来,我最讨厌作自我介绍。每年小学开学的时候,老师会让我们站起来说说自己。其他的学生们似乎没什么问题。而每次轮到我,我立刻会发愣,然后 迟钝地站起,眨眨眼睛,无可奈何地喃喃道:“同学们好,我是Brendan O’Kane。”不是因为谦虚,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同学们说自己平时做什么运动时,我只得承认自己对运动一窍不通;当他们说自己酷爱的电视节目时,我则 不得不耸耸肩, 说因为家里没信号,我比较愿意看书。这样通常会出现短期和长期的效果—老师会夸我是好学生和引起班里的小霸王的注意。小孩子们会欺负跟他们不同的孩子,而 这些每年开学强制的自我介绍是暴露学生们各自特点最为有效的方法,所以我对自我介绍一直没好感。

这种折磨并没有与小学同时结束。上高中的时候,虽然老师早已不管我们喜欢什么电影,但外语教师还会让我们用西班牙语 (或是法语或是意大利语) 讲讲自己。我从来不会因此得高分。实际上,我比较擅长学外语,也很少跟教师作对,可 Davidson 老师一让我们作自我介绍, 我就说一句粗暴的 “No lo sabeis?” (你们还不知道?!)。学中文的时候当然也要自我介绍一番,可那时的我对此已没有过往的反感。尽管还是不乐于说自己,不过是一年一次的事,这样的频率我还 能接受。

三年前搬到中国以后,我发现中国人对外国人又热情又好奇,一碰到会中文的老外就问个不停。他们的问题多数是有关于好莱坞电影里所代表的美国与美国 人,在这点上,我恐怕会让大家失望:我没有手枪,没见过电影明星,没看过 NBA 比赛,没去过迪斯尼乐园。当有人问我美国怎么样,我总嫌自己的答案太过草率,因为事实上,我无聊得很。

写到这里,自我感觉已经让大家有点失望了—我不想这样。再说,自学习中文以来,我已把自己介绍了不知多少遍。所以,此刻与其写“自我介绍”,不如写“自我批评”更来得恰逢其时—

本人 Brendan O’Kane,22岁,美籍爱尔兰后裔,对以下的“恶行”供认不讳:

其一 : 长相不合格

众所周知,美国人个子高,肩膀宽,腰部赘肉丰富, 屁股肥硕充裕,而我这个不肖子,身体瘦得颇像一条会走路的宽粉。 还有我的头发是褐色的,眼睛也是淡褐色的, 金发碧眼的我只是见过, 不过见得多一点儿罢了。过去不少人误认为我是维吾尔人,甚至曾有在火车站被人民警察抓住要求出示身分证 的经历。

跟其他老外说中国人对外国人的外表的评价以后,我发现了所有的外国男的在一些中国人眼里不是像贝克汉姆就是像哈利波特。在此特向诸位看官致歉:本人相貌既无贝克汉姆堂堂,也不似哈利波特俊朗。

其二: 是穷光蛋

很多人认为外国人—尤其是美国人—都很富有。那也许是其他美国人,反正不是我,虽说我也不知为什么自己囊中羞涩。去年, 我是个贫寒无告的学生;如今,是个贫无立锥的翻译。新年到了,我当然也希望“明天会更好”。

其他:

除了上述的“罪状”,我还有许多令人失望的方面。中国人眼中的美国人比较开放,而我十分腼腆;一个典型的美国人应该开轿车,而我不但没车开,连开都 不会,我自小住在熙熙攘攘的城市里,觉得没必要开车(到了北京,更感觉如此);美国人也似乎应该懂得生活,而我的日子过得很简单—工作,看书,写东西,去 酒吧和老朋友们聊天,而且蠢得从来学不会在那里和陌生的漂亮女孩搭讪。

跟中国人想象中的外国人的最大不同是,我会中文而且还想着向“更快更高更强”的目标迈进。我很久以前开始对中国的语言感兴趣 ,于是难以抵制东方思想糖衣炮弹的狂轰乱炸而俯首称臣—这最值得道歉,因为我无法拒绝“诱惑”—中文的诱惑对我依旧是炫丽,我不想拒绝。

“坦白从宽”,我想我已尽力在坦白,也希望在这里获得公众舆论的监督。中国人都会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也许我的“自我批评”还会在专栏中的某一回再次分解,到时只要说的不是相同的毛病就是进步了。